表妹把最后一口螺蛳粉吸进嘴里,筷子往搪瓷碗上一搁,抬头跟我说,规培第二年她才算活明白,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比民政局的红戳还会鉴别人心。 她叫周敏,广西医科大学护理硕士,在南宁一家三甲医院规培整整两年。 我们俩挤在她租的那间老家属院里说话,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三回,窗台上晾着的护士鞋还没干透,鞋底沾着输液贴撕下来的那层光面纸。 周敏说,头半年她值夜班,给一个心衰的老爷子翻身拍背,手掌刚托住老人后背,家属从陪护床上跳下来就吼她,你指甲剪没剪就碰我爸。 她把手伸出来,十根手指甲短得陷进肉里,那家属瞥了一眼,嘴里嘟囔一句转身又躺下了。 周敏说那一宿她给老爷子接了四次尿,老爷子拉在纸尿裤里两次,都是她擦的,换完最后一片纸尿裤,她蹲在污物间门口干呕,听着走廊尽头的电子钟整点报时,觉得自己还不如那袋挂在输液架上的营养液值钱。 周敏说护理部每月发的那张排班表,老护士们提前三天就围在电脑前截图,等轮到她打开系统,剩下的全是夜班连白班,白班连夜班。 有一次她连上三个大夜,出医院大门觉得太阳光是灰的,去菜市买一把空心菜,卖菜阿婆找她三块钱,她接过来蹲在菜摊旁边数了三遍,数不出是两张一块和两枚五毛。 回到家她妈打视频,问她累不累,她说还行,挂掉电话坐在床沿啃指甲,啃出血了才觉得嘴里有味。 周敏说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,是病房里那个17床的阿姨。 阿姨乳腺癌术后化疗,血管不好找,那天上午扎了三次没扎上,手背鼓起一个青包。 阿姨攥着周敏的手腕,说她以前也是护士,在县医院干了一辈子。 周敏正要解释自己新来的,阿姨忽然小声说,姑娘你记住,这行当里最累的活只会派给最不会说“不”的人。 周敏说那一刻她突然明白,自己那点读研时候背过的护理诊断和护理措施,在排班表面前就是张废纸。 周敏有个同事叫黄露,也是规培护士,家里托了人分到神经外科。 黄露每天到科室第一件事是帮护士长洗杯子,白班杯沿上沾着的咖啡渍,她用手指甲一点点抠干净。 周敏说她看不惯,黄露拽着周敏的白大褂袖子说,你还想不想留院了。 周敏说想,可洗杯子洗不出静脉穿刺合格率。 黄露松开手,说那你就等着去分诊台量体温吧,那边冬冷夏热,空调还不制冷。 周敏没去分诊台,她被调到重症监护室支援。 第一天进去,正赶上抢救一个脑出血术后患者,呼吸机报警声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搅在一起,带教老师冲她喊,去推除颤仪。 周敏推过来,老师又喊,快充电。 周敏蹲在地上插电源,手指抖得对不准插孔,旁边一个护工大姐走过来,用膝盖顶了顶她的手背,说别慌,慢慢来。 周敏后来说,那大姐一个月到手四千二,比她还少三百,但全科室的脏活累活有一半是那大姐干的。 周敏说她见过一个护工大姐,五十二岁,住在医院对面的城中村,月租七百,一间房住四个人。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,先回科室给病人擦身,那大姐说擦身不能等,等白天护士来了被套一换,谁管你背上的压疮。 周敏跟着那大姐学给病人翻身,学了三天,大姐跟她说,你以后别老跟谁说话都笑,笑多了人家觉得你好使唤。 周敏说那不是基本的礼貌吗。 大姐低头拧干毛巾,水珠子砸在不锈钢盆沿上,说礼貌是好东西,可这地方有些人专挑懂礼貌的人下手。 周敏说自己第一次跟家属动手,是在神内科。 一个脑梗后遗症的老年患者,入院时骶尾部有块巴掌大的发红,周敏跟家属说一小时要翻一次身。 家属点头答应,结果晚上周敏去查房,看见患者还保持着她交班时的姿势,枕头都掉到地上了。 周敏把人翻过来,骶尾部已经破皮,渗出液把床单黏在伤口上。 她抬头看家属,那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陪护椅上刷短视频,声音外放。 周敏说了一句你来帮帮忙。 男人头也没抬,说你们护士挣钱不就是干这个的。 周敏说那一刻她特别想把手里的尿壶扣在那颗脑袋上。 她没扣,弯下腰用盐水棉球一点点清理伤口,清理到一半,男人忽然站起来说,你轻点,别把我妈弄疼了。 周敏说那语气就像在指导一个保洁怎么擦窗。 周敏说这行最扎心的不是患者骂你,而是你自己人往你腰上踹。 科里每个月有护理质量检查,周敏负责的床位被查出一瓶过期碘伏,罚了科室绩效。 她翻出领料记录,那瓶碘伏是上一个护士长时期就堆在库房角落的。 她找护士长申辩,护士长把帽子摘了,用手腕上的黑皮筋重新扎了下头发,说周敏,你是个研究生,应该明白反思自己比找理由更有用。 周敏说,护士长黑皮筋上缠着一根白发,说完低头继续写记录。 第二天她领了五瓶新碘伏,把库房里所有过期物品清出来,贴了报废单,累得胳膊抬不起来,连手术室的顺风车都没等。 周敏说最让她心寒的是那次发生不良事件。 一个夜班凌晨两点,她给患者换微泵药物,新护士操作完没双签,周敏发现后补了签名。 结果那患者病情反复,医生怀疑药物推注速度不对。 科里查起来,周敏说她签了字就该负全责,那新护士站在旁边一声不吭。 周敏想调取当天的微量泵记录,护士长说机器数据已经被覆盖了。 周敏说她那天特别想给导师打电话,手机拿起来